建安风骨 建安风骨 卷一·山河之志

建安十二年秋,曹操北征乌桓得胜,引军班师,途经碣石山,登临赋诗。那一年他五十三岁,半生征伐,眼见北方渐定,天下之势已隐隐握于掌中。而当他立于海边,面对那一望无际的渤海水波时,他写下的,却是一首几乎没有"我"的诗。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曹操《观沧海》

全诗通篇写景,不见一句直接言志,可那吞吐日月、含孕星汉的大海,分明就是曹操胸中那个包举宇内的天下。前人评此诗"有吞吐宇宙气象",诚非虚言。他不是在看在写海,他是在以海自况——那无边无际的水势,正是他欲以一己之力囊括四海、混一宇内的雄心。这种气象,是中国古代帝王诗中罕见的。秦皇封禅刻石,只留下冰冷的纪功文字;而曹操面对苍茫山海,竟能生出这般吞吐宇宙的壮怀,把个人的霸业野心,升华为一种对天地宇宙的庄严观照。

然而,壮怀之下,曹操的诗里始终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底色,那便是对时间的恐惧。与《观沧海》几乎同时的《短歌行》,开篇便是: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曹操《短歌行》

这里有一个极耐人寻味的对照:一边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生命短促之叹,一边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功业壮图之志。曹操把这种矛盾唱得坦坦荡荡——正因为人生苦短,所以更要在有限的时光里积聚人才、成就大业;正因为光阴如矢,所以才要抓紧每一个"当下",把心中的山河一寸寸踏遍。

这或许就是"建安风骨"最动人的内核:他们不是不知人生无常,恰恰是太知道人生无常,所以才把"生"活得那样用力、那样慷慨。曹操的《观沧海》仰望宇宙,《短歌行》俯视人生,一纵一横,一宏一微,合起来便是他完整的山河之志——既要把天下收入怀中,也要把短暂的生命烧成燎原的火。

一个帝王能把"时间"与"天下"写到如此交融的境界,两千年来,大约也只有曹操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