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风骨 建安风骨 卷二·苍生之痛
建安初年,天下大乱,军阀混战,四野萧然。曹操曾在一首《蒿里行》里,写下中国古典诗歌中最为沉痛的民生图景之一: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曹操《蒿里行》
这首诗里,我最震撼的不是曹操写战争的惨烈,而是他写活了那群"义士"的虚伪——本是兴兵讨贼的盟军,到了战场,却"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各怀鬼胎,甚至"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自相残杀起来。这是一份极清醒、极冷酷的政治洞察。而这份洞察的底色,是同情:“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八个字,把一座座死寂的村庄、一具具无人收敛的白骨,平铺在读者眼前;“生民百遗一”,一百个人只活下一人,念之令人肝肠寸断。
曹操不是没有在别处流露过冷酷的一面——史书上关于他屠城的记载斑斑在目。可正因如此,他笔下的这缕悲悯才更显复杂、更见真实。他不是一个不知道战争代价的人,恰恰相反,他是全天下最清楚战争代价的人之一——因为他正是那个直接制造、也直接承受这代价的人。屠戮与悲悯同时存在于他胸中,这让我想起他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的自剖——他不是不知道苍生之惨,而是深知"白骨露于野"的代价,却仍要为混一宇内而不辞负重。他既狠得下心肠去扫平障碍,又看得见那些被战争碾碎的普通生命。这样撕裂的矛盾,正是曹操这个"复杂的人"最真实的样子。
若说《蒿里行》写的是后方与战后的苍凉,那么《苦寒行》写的就是征途之上的切肤之寒: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 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 ——曹操《苦寒行》
这已是建安十一年曹操征高干时所写。诗中他不再是端坐朝堂的霸主,而是一个和士兵一起在太行山风雪中跋涉的统帅:“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亲自背着柴囊、凿冰做饭——他不写军威,不写胜算,只写行路之艰与人马之饥。这种与士卒同甘共苦的体察,与《蒿里行》的苍生之痛实为一脉:曹操始终是把"人"放在战争叙事中心的一双双眼睛,他看得见将领的谋略,也看得见士兵的饥寒。
清代沈德潜在《古诗源》中评曹操诗曰:“孟德诗犹是汉音,沈雄俊爽,时露霸气。“但我倒觉得,曹操诗中最动人的"霸气”,恰恰不是那横扫千军的豪语,而是他在最寒苦的时刻,依然肯为那些无名的"白骨"与"苍生"停一停笔、低一低头。一个能俯下身来听见苍生呻吟的霸主,他的雄心,才配得上"吞吐宇宙"四个字。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曹操《蒿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