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才是举·用人之道 唯才是举·用人之道 卷四·君臣之间
凡用人之道,有得必有失,有容必有杀。前文尽述曹操如何招贤纳士、化敌为友,然"唯才是举"四字,若只看到其"举"之广,便失之片面——曹操用人,同样有着冷酷的边界。
这一卷,要说的是曹操用人哲学最暗的一面:那两位曾为曹操立下汗马功劳、却终究难逃悲剧结局的功臣——荀彧、崔琰。他们之死,恰如一面镜子,照出"唯才是举"背后,那个既容天下才、又疑天下才的复杂枭雄。
先说荀彧之死。
荀彧是曹操最倚重的"王佐之才",被曹操尊为"吾之子房",为他谋划二十年、举荐半壁谋士、奠定北方霸业。然而,正是这位最大的功臣,最终却死得最是凄凉。
荀彧一生,怀揣着一个执念:他是心怀汉室的士人,所求者是"辅佐曹操匡扶汉室",而非"拥立曹操篡夺汉统"。他曾劝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本意是借汉室之名以安天下,而非助曹操改朝换代。可曹操的野心,终究膨胀到了那一步。建安十七年,曹操欲"进爵魏公、加九锡"——这是迈向篡汉的关键一步,也是荀彧绝不能容忍的底线。于是这位一向直谏不讳的王佐之才,终于犯颜直谏,明确指出:曹操当"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不应行此僭越之事。
这一谏,触怒了曹操的肺腑。曹操没有公开翻脸,却以极其冷酷的方式回应——他派人给荀彧送去一个空食盒。空盒,即"无食可配",暗喻此人已无可用之粮、无留之必要。荀彧见状,心知大势已去、恩义已绝,遂服毒自尽,年仅五十。
一个为曹操谋划二十年、举荐半壁谋士、奠定北方霸业的王佐之才,最终竟以一只空食盒被逼自尽。荀彧之死,是曹操用人之道最大的悲剧:他不是死于无才,而是死于"有才而无着落"——当一个人的理想与主君的野心背道而驰,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终究难容于那个唯我独尊的权力核心。
再说崔琰之冤。
崔琰,字季珪,清河名士,为人清正刚直,声望极高,曾为曹操所重,官至尚书、中尉,参预立储之事。崔琰之祸,起于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正史记载,崔琰曾有书信,其中有一句"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这本是寻常感慨,却被曲解为崔琰心怀怨望、暗含讥讽曹操之意。曹操震怒,遂杀之。尤令人扼腕的是,崔琰下狱后,曹操本欲缓其刑、令其归家;然崔琰性刚,不肯阿谀求饶,于是触怒曹操,竟遭处死。
崔琰既无反叛之实,亦无悖逆之言,不过因一句无心的"会当有变时",便招致杀身之祸。曹操晚年多疑之甚,于此可见一斑。
荀彧与崔琰之死,看似毫无关联——一位是毁于政治立场,一位是殁于一句无心之言。然细究其本,却指向同一个根源:曹操用人之"容",容的是"才";曹操用人之"杀",杀的却是"权"上的威胁。
荀彧之才,曹操用之、容之、敬之二十载;然当其直谏反对"进爵魏公"、触犯曹操的集权与野心时,才便不再是筹码,而成了可弃之忌。崔琰之望,曹操用之、重之;然当其名望与人言触犯曹操的猜忌与权威时,名便不再是资本,而成了可杀之祸。
在曹操的世界里,“才"是服务于"权"的。千里马再宝贵,一旦挡了主人的路,主人也照样会挥下屠刀。这就是"唯才是举"的阴影面——他举起的是"才"的旗帜,握住的却是"权"的缰绳。
读曹操一生,常为人感叹于其用人之得,亦为人扼腕于其用人之失。成也用人:若无"唯才是举”,曹操何以聚集荀彧、郭嘉、张辽、贾诩这般群英,何以扫平北方、奠定霸业?败也用人:正因其"才"须服从于"权",曹操晚年愈发多疑猜忌,先后逼死荀彧、诛杀崔琰、杨修、许攸,令多少功臣心寒胆裂,也让"唯才是举"蒙上了"能共苦、难同甘"的阴影。
最深的悲剧在于:曹操用人的度量,既成就了他,也困住了他。他能容天下英才之"才",却终究不能容天下英才之"志"——于是那些真正有理想、有风骨、不肯全然屈从于他权柄的臣下,纵有绝世之才,也难逃悲剧的宿命。
荀彧与崔琰之死,留给后人的,不仅是历史冷峻的慨叹,更是关于"用人与共事"的永恒警示。对用人者而言——才与志,本是相辅相成,若一味以"才"为用、以"权"为纲,容不得臣下有独立的志向与操守,纵能得天下于一时,亦难免失人心于长久。对为臣者而言——荀彧之死,死于"直"与"志";崔琰之冤,死于"名"与"言"。
曹操"唯才是举"之得天下,是其"量";曹操"君臣之间"之失人心,亦是其"疑"。量与疑,同出于曹操一人之心,亦同构筑了他复杂的人格。正因如此,他才既是中国历史上最懂用人的明主之一,又是最难与功臣善终的枭雄之一。
霸业既成而功臣凋零,这或许就是"唯才是举"背后,那个说不尽也道不明的、千秋一叹的曹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