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江山 笔墨江山 苏轼的笔墨江山·卷二、黄州寒食帖天下第三行书,煎墨人生
元丰五年(1082)寒食节,黄州,大雨。
苏轼到黄州已经三年了。三年里,他从一位朝廷命官变成了一介农夫。没有俸禄,没有前程,有时连饭都吃不上。苏轼的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这一天,寒食节——一个纪念介子推的节日。按照习俗,家家户户禁火冷食。但苏轼家连冷食都没有了。他提笔写下两首诗: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第一首,语气还算平和。只是叹息春天又过去了,又是一年。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
第二首,情绪急转直下。江水快要漫进屋子了,雨下个不停。他住在黄州那间简陋的小屋里,像一只漂泊在风雨中的小船。
接着,他写出了全诗最令人心碎的一句: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厨房里空空荡荡,只能用冰冷的菜来煮。灶台已经破损,只能拿湿的芦苇烧火。“空庖"“寒菜"“破灶"“湿苇”——每一个词都是一副生存困境的特写。
最后,他写道: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朝廷的大门深九重,回不去了。祖坟在万里之外,回不去了。我也想痛哭一场,但我的心已经像死灰一样,连吹都吹不起来了。
这是苏轼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刻吗?很可能。黄州三年,所有的痛苦、压抑、委屈、无助,全部凝聚在这首诗里。
但神奇的是,苏轼没有停在这里。他没有被这首诗压垮。他写完之后,就把这张纸丢在了一旁——而这张随手丢下的纸,后世将它推到了中国书法史的第三把交椅。
从笔墨看情绪:一幅"心电图”
《黄州寒食帖》之所以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不仅因为它的文学价值,更因为它的笔墨变化本身就是一幅情感的"心电图”。
开头的几个字"自我来黄州”,字体小而端正,笔势平缓。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随着诗句的推进,字越写越大,笔势越来越狂。“春江欲入户"的"江"字,捺笔拉得很长,几乎占了整行一半的空间——这是苏轼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在向外奔涌。
到了"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字的笔画开始变形、扭曲。“苇"字最后一笔用力甩出,好像苏轼要把所有的怨愤都倾注在那一笔上。
最后三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字变小了,力道收敛了。不是没有情绪了,是情绪太深,说不出来了。整幅作品的情绪曲线,精确地记录了一个人在崩溃边缘挣扎的整个过程。
一幅"废纸"的命运
这幅字完成之后,苏轼并没有特别看重它。它不过是他随手写的一首诗而已。正因如此,它才真实。苏轼没有"精心创作"的意图,他只是刚好在那一刻崩溃了,刚好手里有纸笔,刚好写了下来。没有刻意,没有表演,没有"我想写一幅传世之作"的野心。
所以它才成了传世之作。
这幅字后来从苏轼手中流出,历经宋元明清,最终被乾隆皇帝收入内府。乾隆专门把它放在三希堂,与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并列为"三希堂法帖"中体量最大的单件作品。
王羲之用"天下第一行书"记录了一次文人雅集的欢乐,颜真卿用"天下第二行书"记录了一份国破家亡的悲痛,苏轼则用"天下第三行书"记录了一个人在困境中不服输的一口气。
这是三幅最伟大的行书作品,也是三个中国人面对命运时最真实的三种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