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天圣年间，眉山县城外纱縠行，苏家老宅。

院子里有一方池塘，塘边种着几株老槐树。两个孩子每日在树下读书，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八九岁。大的那个拿到一本好书就要大声朗读，读到兴奋处手舞足蹈；小的那个安静地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默默地记。

这是苏轼和苏辙的少年时代。

他们的启蒙老师是自己的父亲苏洵。苏洵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自己年轻时不爱读书，二十七岁才开始发奋，后来带着两个儿子去考试，结果两个儿子都考中了，老子却名落孙山。但苏洵的文采是公认的，他写了一篇《辨奸论》，据说被后人误认为是苏轼写的。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两个孩子的教育方式。

苏洵不同于一般塾师，他不严厉、不刻板。他的教育理念，用今天的话说，是"启发式教学"。他不强迫孩子死记硬背，而是引导他们自己去思考。他把自己写的文章读给孩子们听，问他们"你觉得怎么样"——这在古代教育中是非常罕见的。

苏轼在《天石砚铭》中回忆过一件小事。小时候他挖到一个石头，形状很好，可以做砚台。他拿给父亲看，苏洵没有像一般大人那样说"玩物丧志"，反而认真地告诉他：“这是上天的赏赐，好好珍惜。“这种尊重孩子、不以权威压人的态度，塑造了苏轼一生自信从容的性格。

母亲程夫人对兄弟二人的影响同样巨大。她在兄弟俩年纪尚小时，就给他们讲《后汉书》中范滂的故事——范滂因党锢之祸被处死，临刑前对母亲说：“母亲，请不要太悲伤。“范母回答：“你为正义而死，我有什么可悲伤的？”

听完这个故事，苏轼抬头问母亲：“我如果做范滂这样的人，母亲愿意吗？”

程夫人平静地回答：“你能做范滂，我难道不能做范母吗？”

这个故事几乎预言了苏轼一生的命运——他后来确实成了那个为正义而直言、因直言而被贬的人。母亲的回答，是她给苏轼最深的精神遗产：去吧，做你认为对的事，我以你为荣。

眉山时期的苏轼和苏辙，形影不离。苏轼在《送晁美叔发运右司年兄赴阙》中写道：

“我年二十无朋俦，当时四海一子由。”

我二十岁时没有什么朋友，四海之内只有子由你一个人。这话说得夸张，感情却是真的。这个时期的兄弟二人，一起读《战国策》、一起看《史记》、一起讨论苏洵的文章。他们的书房里堆满了经史子集，但两个孩子最爱的，是一本《庄子》。

苏轼读《庄子》后感叹：“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我以前脑子里想的，嘴上说不出来，现在读了庄子，全是我想说的话。苏辙后来回忆，苏轼读《庄子》读到得意处，会站起来朗诵，他就在旁边静静地听。哥哥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

少年时的陪伴，是后来所有风雨的避风港。苏轼后来在官场上屡受挫折，每一次想起的都是眉山的那个小院，那些与弟弟一起读书的时光。这是他一生的从容之源——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弟弟都在。

嘉祐元年（1056），二十一岁的苏轼和十八岁的苏辙，在父亲的带领下，踏上了赴京赶考的路。两兄弟此去，一战成名。只是当时他们还不知道，这条路将通向怎样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