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杭州筑堤：功成不必在我

元祐四年（1089），苏轼以龙图阁学士的身份出任杭州知州。这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好差事"——杭州是东南第一州，山水秀丽，物阜民丰。然而苏轼一到任，看到的却是一幅令人心忧的景象：西湖淤塞过半，湖面长满了葑草，几乎变成了农田。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饮湖上初晴后雨》）这首写于十六年前的诗，是他初仕杭州时的作品。那时他任杭州通判，在湖光山色中写下这千古名句。十六年后故地重游，诗中的西湖美得像西子，眼前的西湖却快要成为一片沼泽了。

苏子上书朝廷，力陈疏浚西湖的五条理由。朝廷批复同意，但经费有限——怎么办呢？苏轼不等不靠，自己想办法。他利用疏浚出的淤泥和葑草，在湖中筑起一道长堤。堤上遍植桃柳芙蓉，从南到北，绵延数里。这道堤，便是今天闻名天下的苏堤。

有人问：为什么不直接把淤泥运走？何必费功夫筑堤？苏轼想得长远——淤泥运走，只是解决了眼前的问题；而筑一道堤，既可分隔湖面、便利通行，又可种花木美化景观。一石三鸟，一举多得。他曾在《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中说：「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眉目不清，人何以堪？西湖之于杭州，不只是风景，更是民生之源——灌溉、饮水、航运，无一不赖此湖。

杭州人感念他的恩德，家家户户在门上挂他的画像，逢年过节设酒祝祷。苏轼离任后，杭州百姓自发建了一座"苏公祠"，至今仍在。

「我在钱塘六百日，山中出水手亲开。」（《别子由三首兼别迟》）这不是苏轼的得意之作，却是他与西湖最真实的羁绊。六百天的杭州岁月，他亲自指挥疏浚工程，亲临工地，不避风日。一个文人出身的知州，却干着"包工头"的活计，这大概是一般读书人做不到的。

苏轼在杭州筑堤这件事，放在今日来看，仍然发人深省。什么叫做政绩？不是年年报表上的数字，不是领导视察时的笑脸，而是那些过了几十年、几百年、上千年，老百姓还在用的东西。你在不在任上，水都在流，树都在长，堤都在立。你签字的时候喊的口号，没有人记得；你筑的堤让人走了一千年，没有人忘。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晁错论》）苏轼这里说的是晁错，其实说的也是他自己。杭州筑堤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一个地方官做了他该做的事。但正是这种扎扎实实的"该做的事"，积累起来，便是一个官员对这个世界的交代。

真正的政绩，是前人造树，后人乘凉。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