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儋州办学：百年树人，教化最深

绍圣四年（1097），六十二岁的苏轼再次被贬。这一次，是儋州——今天的海南岛。宋代儋州是什么地方？苏轼在信中写道：「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一个"无"字开头的排比句，道尽了儋州的荒凉。

当时的海南，被视为化外之地。从中原贬到儋州，几乎等于是判了"流放"的极刑。苏轼自己也做好了终老于此的准备，甚至给自己在当地弄了一块墓地。

但即使是这样的儋州，也拦不住苏轼那颗"做点事"的心。

到儋州不久，他发现此地文风不盛，自隋唐开科举以来，从未有人中过进士。苏轼不甘心。他与当地读书人黎子云、符林等人往来，发现这些年轻人虽然身处偏隅，却有向学之心。他决定——办学。

苏轼带着几个学生，在城东的一片槟榔林中搭起一间茅屋，取名"载酒堂"。名字取自《汉书·扬雄传》“载酒肴从游学"的典故。从此，他每日在这里讲学。

他亲自编写教材。没有书，他就默写经典篇章，手把手教学生们抄录。他讲授《尚书》《易经》《论语》，也将自己一生的见闻学识倾囊相授。他甚至讲诗歌创作的技法——因为他相信，诗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精神气质。

儋州的"蛮荒"土著子弟，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纯正的洛阳官话讲授四书五经。这些孩子在此之前，可能从未走出过儋州的群山；在此之后，他们的眼界被打开了。

苏轼在儋州待了三年。元符三年（1100），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轼终于获准北归。临别时，儋州百姓含泪相送。

他走后十多年，儋州人姜唐佐中举——这是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又过了若干年，海南有了自己的进士。儋州的文教事业从此勃兴，宋、元、明、清四朝皆有海南子弟金榜题名。追根溯源，开化之功，肇始于苏轼那间槟榔林中的茅屋讲堂。

渡海北归的船上，苏轼写下了那首足以载入史册的诗——「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九死南荒吾不恨。这七个字，是苏轼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也是对自己在儋州三年最好的回答。他不是不苦，不是不想家，不是不恨那些把他逼到天涯海角的人。但他终究选择了不恨——因为他在这里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办学教书，栽桃种李，这一趟"南荒之行”，他不后悔。

儋州办学给为官者的启示，也许是最深远的。

杭州筑堤、徐州抗洪、惠州引水——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政绩，肉眼可见、立竿见影。但儋州办学，短期内看不见任何效果。一个学生从读书到中举，至少要十多年；而一个人从被启蒙到改变命运，可能要一代人的时间。苏轼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成果。他很可能看不到。

但他还是做了。

治理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不是管住人、约束人，而是教化人、成就人。修一条路，五年后可能需要重修；建一座楼，二十年后可能被拆除。但在一个人心里种下读书的种子，这颗种子会发芽、会长大，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苏轼在儋州种的不是树，是人心里的种子。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和董传留别》）苏轼用一生的实践证明：腹有诗书，不只能让一个人气自华，还能让一个地方、一个时代气自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