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言语篇：言为心声，语见其人

语言是人与人之间最近的桥梁，也是最深的沟壑。东坡知此理深矣。东坡笔下温润如玉处极多，最动人者莫过于写给亡妻王弗的悼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生离死别，话也化为绕指柔。他写给弟弟苏辙的诗句，处处可见温言款语：「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狱中寄子由》）千古之下，读之仍令人泫然。

「良言一句三冬暖」，东坡最懂此理。话出口前，先过心三寸——同样意思，温言说与冷语说，结果天壤之别。温言不是甜言蜜语，是心里有暖，嘴上才有温度。

然而言语之道，不止于温，更在于商。东坡被贬杭州时，治理西湖，大举疏浚，筑堤植柳。然而他从不独断专行，凡事与当地百姓商量着来。

《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中，条分缕析，一一陈明利弊，征询各方意见。诗云：「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饮湖上初晴后雨》）晴好雨奇，各有趣味——这是对万事万物的尊重，也是对他人意见的包容。

好的关系不是谁说了算，是两人一起说了算。大事小情，有商有量，君子和而不同，此之谓也。东坡一生，从年少气盛到晚年圆融，最难得的修行是不争。

早年他曾与王安石政见不合，争得面红耳赤；然而到了晚年，已臻化境：「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满庭芳》）争赢了道理，输了感情。

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理不必争明。心中明白，嘴上饶人——东坡晚年与王安石金陵相会，论诗谈禅，绝口不提旧事，这才是真君子的风范。不争，不是认输，是懂得了什么更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