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圣四年（1097），朝廷一纸诏书下达：苏轼贬儋州。

儋州，今天的海南岛。宋代时，海南被视为"天涯海角"，是流放大臣的极刑之地。从大陆渡海去海南，几乎等于生离死别。

苏轼自己在信中说：

“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

五个"无"字，道尽了儋州的荒凉。六十二岁的苏轼，也被这极端的环境震惊了。第一次站在海南的海边，望着对岸的雷州半岛，他想也许自己这辈子真的回不了大陆了。

但他没有沉沦。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量周围的环境。他发现这里虽然没有肉和药，但有一种东西他非常珍视——淳朴的黎族百姓。他们听说苏轼来了，主动帮他搭了一间小茅屋，告诉他这里虽然穷，但海里的鱼虾很新鲜。

苏轼被感动了。他一辈子都在跟达官贵人打交道，但他最喜欢的永远是这些最底层的老百姓。他们送他一条鱼，他能高兴半天；他们来听他讲书，他就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载酒堂：海南文教的起点

苏轼在儋州的三年里，做得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是办学。

他发现海南岛自隋唐开科举以来，从未有人中过进士。整个海南文风不盛，读书人太少，能读到的书也太少。

苏轼决定改变这个局面。他和当地的读书人黎子云、符林等人商量后，在一片槟榔林中搭起了一间茅屋。苏轼为它取名为"载酒堂"——典出《汉书·扬雄传》“载酒肴从游学"的意思。

此后每天他坐在载酒堂里给学生讲课。没有教材，他就凭记忆默写经典篇章，让学生们传抄。他讲《尚书》《易经》《论语》，讲诗歌创作的技巧，讲他一生对人生的感悟。

一开始只有几个学生。后来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赶来听讲。当地老人也来，带着他们的孩子和孩子——全挤在那间槟榔林中的茅屋里。

苏轼在儋州的三年，教授的学生有数十人。这些学生中，后来出了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姜唐佐。儋州文教事业自此勃兴，宋元明清四朝皆有海南子弟金榜题名。

“百年树人”——苏轼在儋州种下的种子，在他离开之后开花结果了。

渡海北归：“九死南荒吾不恨”

元符三年（1100），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轼终于接到北归的诏书。

离开儋州那天，百姓们含泪相送。苏轼上了船，回望了一眼这片他度过三年时光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

船行至琼州海峡中间，苏轼站在船头，面对碧波荡漾的大海，写下了《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在这南蛮之地九死一生，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这段经历，是我一生中最奇绝的旅程。

这就是苏轼。他把最痛苦的辗转流亡，定义成了"最奇绝的旅程”。他不是在自我安慰，他是真的这么看。因为他知道，真正打败一个人的，不是苦难本身，而是看待苦难的方式。当你把苦难当成旅程，你就再也不会被它打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