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于连 2021年12月25日晚 新疆古丽餐厅

王哥，圣诞节是洋节，咱们却选在民族风味吃饭，真是别出心裁啊！我这两天来南京跑个客户，顺便来看看您。我在南京已经没有亲人了，元旦也不需要待在南京了，我签证办好了，元旦假期再休几天假，准备去澳大利亚玩几天。我回上海收拾一下行囊就出发。您元旦准备怎么过？

我是2013年8月1日到国泰君安证券公司以管培生身份报到入职的，先在国泰君安总部财富管理部见习三个月，然后被派到国泰君安江苏分公司工作，具体在证券营业部负责财富管理工作。财富管理，说白了就是找到有钱的客户，让客户在证券公司开户购买金融产品，我的收入由工资和佣金构成，财富管理岗位工资不高，一个月一万出头吧，佣金则和业绩挂钩，我手上的客户在公司购买金融产品的金额越大我的佣金就越高。这样的安排，既可以满足妈妈想留我在身边的要求，又能够通过我充分利用外公生前的人脉和关系，对于公司和我们家来说就是双赢。

我很快就摸清了财富管理业务的门道，你知道有稳赚不赔的投资吗？对，买货币基金、买国债，甚至买国家开发银行发行的债券都算稳赚不赔的，可是，你认为买这些产品的收益你满意吗？买股票赚钱的收益和风险成正比，你能承受买股票的风险吗？

我很快发现了两类投资具有非常高的性价比。一是投资房地产，1998年房改以来，中国的房地产逐步走向辉煌，体现在三个方面，房子不停地盖盖盖、房价不停地涨涨涨、房地产融资规模不停地上上上。即便是房地产融资规模不停地上涨，资金依然无法满足房地产商拿地上项目的需求，银行贷款、信托产品、资产证券化产品、金交所产品、私募基金产品等大量资金通过各种方式投向房地产企业，房地产企业融资的综合成本高达15%～20%，但是因为房价一直在上涨周期，房地产企业经营情况良好，这样的高息负债对于房地产企业来说是能够承受的范围，扣除掉各种费用，机构和个人投资者的资金投入房地产的回报可以达到10%。二是城投债，城投公司的兴起与中国特有的地方政府融资需求密切相关。由于法律规定地方政府不能直接举债，城投公司成为地方政府进行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项目融资的重要渠道。市场上普遍认为，城投公司发债的信用等于地方政府的信用，地方政府的信用等于刚兑。而城投债的利率却远远高于政府债券，普遍在6%～8%，一些甚至可以达到10%。基于中国各级政府从未破产的信用，投资城投债获取6%以上的收益对于投资者来说简直就是无风险套利。

我利用的人脉和资源，很快积累了一批个人投资客户，同时和省市财政主管部门、金融监管部门和驻宁金融机构的人打成一片，在江苏市场上已经小有名气，第二年个人业绩就排到了江苏分公司的第一名。这个时候，我开始考虑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上海，一方面因为上海金融中心的地位能够让我更好地接触金融市场和监管资源，既可以拓展人脉和各种资源，又能更好地服务和利用我已有的江苏资源，另一方面我工作中确实需要参加很多应酬，喝酒熬夜是家常便饭，姥爷和妈妈为此经常说教、晚上下班后还经常查岗，到上海可以减少约束和干扰。

毕业两年后，2015年底，我申请调动到国泰君安证券公司下属的期货公司工作，因为期货公司是最灵活的金融牌照，可以为银行、信托、非金融企业和个人投资者匹配资产，在期货公司工作可以更好地把手里的客户资源利用起来。因为我优秀的业务，我的申请也顺利地得到了批准。

如愿回到上海，我开始大展拳脚，在2016年一年的时间内我顺利地搭建了一个为地产公司和城投平台进行融资小圈子，作为圈子核心人物，我会帮助地产公司和城投公司设计发债的方案，同时通过由金融机构的销售、民间游资中介和热衷于固定收益投资的有钱人组成的小圈子迅速完成地产私募债和城投债的认购。年轻有为、事业的成功，我不可避免地落入了自我膨胀的坑。我白天衣着光鲜的穿梭拜访各家机构，晚上则泡在各种酒局中，感觉到生活是无限的精彩，2017年我就买了一辆迈巴赫并在浦东核心地带的中粮海景壹号按揭买了一套380平米的公寓。那个时候我的感觉就是，All In Control!

市场变化真快！2018年是我最不愿回忆的1年。以“房住不炒”为原则政府加强了对房地产市场的调控以遏制投机性购房，地产公司前期发行的债券开始集中到期，中低评级的民营地产公司信用利差迅速走扩、资金非常紧张，债券面临违约风险。债券票面利率的上升在我眼里是风险来临的预兆，但竟然有大把的个人投资者被上升的收益鼓舞，甚至出现了客户主动找我要求配置高收益资产的要求。市场正在起变化，2018年6月，一家房企的现金流断了，为了迫使这家房企按时兑付一笔20亿元规模的私募债，我和万向信托江苏公司的总经理甚至在房企董事长办公室住了三天！我不得不开始消减房地产业务资金的投放，自己的收入也受到了显著的影响。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2018年8月份的澳门之行彻底击垮了我。每年的7、8月份，房地产和城投公司客户有一批老总们会打着暑假陪孩子的借口休假，游资中介会出钱由我们这些金融机构的人出面陪老总们去澳门游玩，标准的行程一般5天，内容包括参观澳门的标志性建筑和景点如大三巴牌坊、议事厅前地等，重头戏是赌博一般会去澳门半岛新葡京、氹仔岛的威尼斯人或者巴黎人等，其他还包括米其林餐厅用餐和购物等等。那一次我们陪的清湖城投老总李平安是澳门熟客，赌瘾极大，参观购物都省去了，拿他话说就是“直接在新葡京里干三天，然后返程”。8月8日，我们特地挑了个好日子到达澳门，抵澳的当天李平安就找熟识的叠码仔安排晚上小厅“战斗”，吃晚饭的时候李平安给我说晚上的局会去一名上海滩地产和金融大佬的私人贵宾厅，我问是谁，李平安笑笑说一会去就知道了。晚上七点半，我依约走入贵宾厅，这是一间面积不大但是装修豪华的包房，头顶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开门后脚下是红底色的巨大的波斯地毯，远端是一张玩21点的班台，漂亮的荷官站在那里笑脸相迎，左手是吧台，右手有两张豪华按摩椅和茶几。班台上荷官对面已经坐了三个人，李平安和一个下巴上留着一撮胡子的小个子男人坐在班台赌客中间的两个位置上，李平安的左手是华宏信托的魏向阳，李平安指指小个男人右手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并给我介绍小个男人——孙志康。孙志康是中国地产和金融界的风云人物，毕业于人民银行研究生院，是赫赫有名的八五届，班里的同学混得风生水起，有四大行的行长、证监会的副主席、金融大省分管金融的副省长。孙志康研究生毕业后先在银行给行长当秘书，后来下海靠证券交易拿到了第一桶金，现在是上海滩艺术地产开发的NO.1,2007年据说身价就有100亿，这几年孙志康在P2P业务方面也做得很大，有时候会和我的业务抢资金，说白了，我们给房地产公司做融资，他自己通过P2P给自己的地产业务做融资。孙志康我早有耳闻，那天是第一次见面，大家寒暄一阵就开始玩牌。我对赌博没有什么兴趣，去澳门的目的就是让城投公司的老总和资金方玩开心，这次可能是因为孙志康来了，所以李平安玩的比平时大，我基本上是看一圈就弃牌，尽量促着他们玩开心。9点左右，房门被打开，一个女人走进门来，径直向孙志康走去，我一看就愣住了，来人竟是苏文！她顶着经过精心设计的波浪卷发，身着一件定制的酒红色晚装，面料考究，剪裁合身，胸前佩戴着克拉不菲的钻石项链，耳朵上挂着蓝宝石耳环，手中提着一个经典款的香奈儿手袋，脚上穿着一双菲拉格慕高跟鞋，展现出她的精致与女性魅力。面容未变，但是她和学生时代已经判若两人！

可能是我这几年声色犬马身材走形，加上装扮业与学生时代大相迥异，苏文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我。服务生在孙志康靠近我这一侧搬来了扶手椅，苏文坐下来帮孙志康看牌，孙志康和她小声地说了两句，大概意思是苏文饭后去购物了，买的东西已经放回房间。我脑子里嗡嗡的，注意力全都在他们的对话上。刚好一局结束，孙志康向大家介绍温蒂，也把大家一一引荐给温蒂，“上海滩最年轻的金融大佬”这是孙志康对我的介绍，我冲苏文，不，温蒂，笑笑轻轻握了握手，我应该笑得很难看，手也很僵硬。苏文明显怔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笑着对我说，还请于总多关照。大家坐下继续玩牌，苏文挨坐在孙志康身边。我脑子都是疑问，消失的苏文突然出现，她去了哪里？她现在在什么？她为什么会和孙志康在一起？接下来几把牌，我全乱了方寸，叫牌连连失误，同时感觉心慌气短、心口一阵一阵地泛恶心，李平安觉察到了不对，问我是不是吃饭吃坏了肚子，我连忙说是肠胃不舒服，顺势让他们继续好好玩，自己先回房休息。我从贵宾厅逃出来，回到房间打开冰箱开了一小瓶威士忌猛灌下去，不一会儿，酒气上头晕乎乎的、胸闷也好了一些。我又打开一大瓶干邑XO自斟自饮起来，直到喝醉昏睡过去。

第二天起来我头疼欲裂，我没有再见到苏文的勇气，也没有在澳门再待下去的兴趣，给李平安留了言就订票回了上海。

王哥，我是不是很怂？1、2、3、4、5，今晚我已经喝了6瓶啤酒了，老板，再来两瓶乌苏，要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