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毒铊毒 第二卷 他不毒铊毒 · 第二卷 第一章:将军山下人生故事

第二卷 将军山下人生故事 · 第一章

2021年4月4日 将军山西天寺墓园

讲述人于连

我今天来祭奠我的母亲,于梅。我母亲生前特别喜欢花,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一个人抚养我长大,生活并不富裕,但是家里一年四季都有鲜花,家里自己也种,春天到秋天也会不间断地买回来插在花瓶了。

你看,这白色的百合花、玫瑰花、马蹄莲各一捧,黄色小雏菊一捧。呶,这面壁葬墙是整块的黑色石材,六个壁龛我全买下来了,妈妈的骨灰安葬在上排中间的壁龛里,壁龛面板一圈我全扎上了白玫瑰和小雏菊,百合花和马蹄莲在壁龛两侧组成花墙,妈妈一定喜欢。

我外公于晓山是山东威海人,二野南下干部。参加完淮海战役后随军南下占领南京后就驻守南京,最高职务是南京军分区的司令员,可不是南京军区,南京军分区隶属南京军区下辖江苏省军区,正师级。老爷子快50岁才有了我妈这个女儿,加上外婆1974年我妈十岁的时候就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外公又当爹又当妈一手把妈妈带大,对妈妈疼爱至极。我妈从小就喜欢文艺,初中毕业就闹死闹活非要去军队文工团,一辈子喜欢跳舞,一辈子喜欢鲜花。48岁就去世了,也是走在了花季的年龄。

对,我妈就在前线歌舞团。对,是梅婷的师姐,我妈86年就进团了,梅婷好像是90年代初进团的。我记得小时候梅婷还来过我们家串门。我妈进团是姥爷打的招呼,那时她年龄太小,可是我妈真喜欢跳舞,也真有天分肯吃苦,没几年就成了台柱子,全军文艺汇演前线歌舞团的节目跳领舞,你说多牛!

我爸叫王建业,电影导演,1988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残酷的思念》在南京拍摄,1987年选角的时候到前线歌舞团遇到了我妈,那个时候的我妈单纯、漂亮又充满了活力,他们说什么来着,对叫充满了可塑性。女主是林芳兵,我妈是女三号,大女配。电影拍得很顺利,我妈第一次上镜,表演上既刻苦又努力,总是抓住机会请导演讲戏,两人讲着学着自然萌生情愫。

王建业那个时候40岁,已经和前妻离婚了,单身汉一个。他前妻也是上影厂的演员,演过《白莲》《笔中情》等,小有名气。80年代出国热,演员们尤其热——陈冲、张铁林、龚雪等都出去了,上海出国更是热,王建业前妻年轻漂亮又有名气,被同行裹挟着晕了头,又加上美国那边有机构伸橄榄枝,带着8岁的孩子非要出国。王建业比较冷静,觉得自己出国去语言不通又没有铁饭碗,一心想在国内搞事业,两个人就办了离婚。

这边王建业专心拍电影,热情指导年轻女演员,那边母亲18岁豆蔻年华,既努力勤奋又虚心好学,老话讲郎才女貌,拍着拍着两个人就走到一起了。电影1988年上映,很火;母亲19岁就生下了我,很早。这件事在当时也算是重大故事,叫重大事故也行,上影厂严肃处理了王建业,停了他拍戏;前线歌舞团也要处理我妈,这次又是姥爷出面,给团长打招呼给母亲批了长假偷偷把我生了下来,然后外公又把母亲调动到南京高门楼饭店——江苏省军区第一招待所负责行政后勤,这事儿才算没闹大。王建业没戏拍,处分一摘帽就调动到海军指挥学院图书馆工作,军校,对又是我姥爷安排的。

1990年,我妈二十岁终于达到了法定结婚年龄,王建业和我妈在南京领了证。那年我一岁,一直到1996年我七岁上小学前,我们一家三口生活过得挺幸福的,三个人也算一起享受了天伦之乐。他们两个的工作都不忙,所在单位的领导又都给我外公面子,从来也不为难他们。两个人虽然工资不高,但是我母亲是外公的独女,外公疼女儿,也特别喜欢我这外孙子,家里的东西多数都是外公张罗着添置、更新,生活比普通家庭好很多。我父母都是搞文艺出身,爱美、爱玩、爱拍照。他们的单位,一个在玄武湖边上、一个在紫金山脚下,我印象中他们没事就带着我出去玩,而且两个人总是一起带着我玩,那个时期的照片足足有几十个相册,基本上每张照片里都是幸福的笑脸。

有一件事我印象挺深的,那时幼儿园大班开运动会,邀请家长也尽量参加,我们班上25个孩子,父母都来的就我们一家,那个年代家里双职工多,请假也不容易。我吃的、穿的、用的,在班里数一数二,同学们都叫我小地主。

幸福总是短暂的。王建业的前妻出国之后一直没有在美国演艺界混出圈。20世纪八九十年代,亚裔女演员常常遭遇种族歧视,被限制在特定的角色类型中,如功夫片中的打女或者某些典型的东方女性形象,她们很难获得多样化的角色,这限制了她们的表演范围和职业发展,加上89年风波以后中美关系降至冰点,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在美华裔的发展,之前帮助王建业前妻接洽演艺事业的机构也露出了资本主义的獠牙,以出钱出力没有回报为名想胁迫王建业前妻拍情色片。王建业前妻带着孩子在美国的困境,也影响到了我们。应该是王建业前妻主动联系了王建业,将他们母子的遭遇告诉了王建业,王建业开始将偷偷攒下的钱换成美元接济他们。到1998年美国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之后,王建业前妻和儿子在美国实在待不下去了,王建业将情况告诉了我母亲,要了3万块钱给她们母子买了回国的机票,并返回上海将他们安顿下来。在借钱的问题上王建业和我母亲大吵过一架,王建业去上海安顿他们母子,这在我母亲眼里简直就是抛妻弃子。母亲毕竟年轻,又是姥爷从小惯着长大的"小公主",哪里受得了这个!索性与王建业开始了冷战。那边王建业前妻母子需要王建业,这边两个人不断地吵架和冷战,王建业最终选择和我母亲离婚,1999年从南京离职回上海和前妻复婚了。

从上小学开始,我的家庭生活中就充满了争吵和冷战。婚姻失败对母亲的影响太巨大了,一个18岁情窦初开未婚先孕的女孩子,失去了贞操、放弃了事业换来的依然是破碎的心和残缺的家庭,母亲从此就像变了一个人。美丽的脸庞上再也没有了笑容,感情的大门紧紧关闭,从与王建业离婚到去世,一直都没有再相过亲,对于男人们善意或者恶意的接近,从来都是横眉冷对,对于家人和朋友的劝说从未有所动。我不记得有多少次,半夜醒来听到的是母亲偷偷地哭泣声,经常到天亮都没有休止,我现在经常失眠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唯一没变的是母亲对花朵的热爱,为了转换心境或者以此来掩饰悲伤,自从王建业离开我们家庭,家里就从来没有断过鲜花的装饰。

我的变化也是巨大的,整个初中和高中,我都在刻苦努力地学习,我不能接受在我身上发生让妈妈不开心的事情,我要通过好成绩来让妈妈开心。我有喜欢的女生,也有讨厌的男同学,但我只是将喜欢和仇恨埋藏在心底。初中、高中六年,我没有谈过恋爱、没有打架,甚至没有和同学起过争执。在同学的眼里,我就是一个怪物。没有父亲、骑着最高档的山地车一个人上学下学,很少和同学交流,学习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名,基本不参与社会活动和集体活动,我像是一个成年人,除了学习都在用上帝的视角审视中学生活,冷眼旁观、毫无感情。

抱歉把您这里当树洞了哈,我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您一定都听烦了。我叫于连,您怎么称呼?